每一家急診都在加薪，為什麼還是找不到人（下）：病人住不進去，錢也買不回人

這是下集。上集在這裡。那一篇算出了三件跟直覺相反的事：真正離開急診的急診專科醫師，沒有媒體說的那麼多（72 人，不是 139 人）；急診的病人量也沒有特別增多，總人次到今天還沒回到疫情前，變的是裡面的組成；而且不是大家一有小毛病就衝急診：從整體檢傷五級來看，輕症的佔率不但沒上升，還略微下降。

上集講到哪裡

先把上集的帳結一下。

人的那一邊：訓練端沒有問題，每年穩定有一百個上下的新科急診專科醫師；但 2024 年起轉出急診科的人數翻倍（1.75% → 3.55%），而且 2025 年沒有回落。每進來 10 個新人，就有 7 個原本已經在急診執業的轉出去。到 2025 年，每 4.5 個有急診專科資格的醫師，就有 1 個已經不在急診執業，其中八成落在診所、醫美、健檢這類非醫院機構。

病人的那一邊：急診總人次其實沒有回到疫情前，2025 年還比 2019 年少 1.4%。多出來的病人全部是老人（65 歲以上五年 +15.7%）¹，而且純粹是人口結構推的，高齡各年齡層的就診率反而還在降。輕症佔率也在降，部分負擔漲了 300 元也沒把人趕走。

所以「病人變多」和「民眾濫用」這兩個最直覺的原因，資料都證明了並不正確。剩下的問題只有一個：

這些病人，最後住得進去嗎

這其實是急診壅塞最核心的一個問題。急診本質上是中繼站，它的設計前提是「處理完就把病人送走」，回家或上病房。一旦送不走，病人就會累積。而急診醫師真正在承受的那個數字，是「此刻有幾個人躺在這裡」。今天一整天來了幾個人，反而沒那麼要緊。

家屬問我最多的一句話是：「什麼時候可以上去？還要多久才有病房？」我每次都很想直接告訴他們：在這間醫院裡，最希望你趕快上去的人就是急診醫師。 不是不耐煩。是因為你留在這裡的每一分鐘，我都得一邊看著你，一邊看著門口還會再走進來的下一個人。可是那張床不在我手上。決定床什麼時候開出來的，從來就不在急診。

健保署剛好有一個指標就在量這件事，叫做「急診轉住院暫留急診超過四十八小時案件比率」²。它的分母是「急診轉住院之案件數」，分子是這些人裡面在急診待超過 48 小時的。換句話說，就是「已經確定要住院、卻還卡在急診」的比例。

全國數字：2024 年 5.3%，2025 年 5.88%。 一年之間相對惡化了將近 11%³。

而醫學中心是另一個量級。台大 2024 年是 22.18%、2025 年 23.83%，2025 年第 3 季更達 25.94%。每 4 個確定要住院的急診病人，就有超過 1 個在急診待滿兩天以上，是全國平均的四倍。這也不是新問題：2014 到 2020 連續七年超過 24%，2015 年一度到 27.49%³。

其他兩個指標的方向完全一致⁴：

• 留置急診室超過 24 小時的比率（分母是全部急診件數）：2023 年 3.32% → 2024 年 3.68% → 2025 年第 1 季 3.75%。疫情前這個數字大約在 2.32%–2.75% 之間⁵，等於整整多了一個百分點
• 檢傷一、二、三級病人 8 小時內轉入病房的比率（分母是這三級裡最後真的住院的案件）：2022 年 61.90% → 2023 年 60.60% → 2024 年 59.50% → 2025 年第 1 季 56.29%，四年連跌

最刺眼的是檢傷一級，最危急、最該立刻上病房的那群人。在最後住進病房的第一級病人裡，8 小時內轉得進去的比率是 2023 年 62.58%、2024 年 61.25%，到 2025 年第 1 季剩下 54.89%；醫學中心單獨看只剩 39.33%⁴。也就是說，在醫學中心，每十個最終要住院的第一級病人，就有六個在 8 小時後還躺在急診。健保會的會議紀錄也記了一筆：2024 年上半年醫學中心與區域醫院的急診重症暫留時間，比 2023 年下半年多出將近 1 小時⁶。

這就是整件事最後扣起來的地方。把四個問題並排：

換句話說，把急診醫師壓垮的，是「同一時間積在急診室裡的病人數」這個數字。一年總共來了幾個人，是另一回事。而急診的服務量統計和人力評定公式，認的都是流量：來診人次、就診率、部分負擔。滯留指標不是不存在，前面那幾個都是。問題是沒有任何一條進得了人力公式。這就是為什麼現場明明在崩壞，翻開報表卻好像沒事，甚至還能寫成初具改善成效。

我自己在班表上感覺到的那一個人力，就是被這個存量吃掉的。多排的那個主治醫師，一整班都在照顧昨天、前天就該上樓、現在還躺在走廊上的那些人。而把三個數字疊起來看，會看到壓力是怎麼被一層一層放大的。同樣從 2019 年算到現在：65 歲以上的急診人次增加 15.7%；全國急診病人停留超過 24 小時的比率，從疫情前的 2.32%–2.75%⁵ 升到 3.75%，大約增加三成六到六成；而在我自己的班上，交班時手上待床或還沒有去向的病人，從 5 到 7 個變成 10 到 15 個，翻了一倍。

寫到這裡，我做了一個自己也沒預料到結果的計算。

我拿急診醫學會每年公布的各健保分區急診專科醫師人數當分母，用衛福部縣市統計表的分區醫院急診人次當分子，算出「每位急診專科醫師的年負擔急診人次」，也就是帳面上，一個急診醫師一年要處理多少人⁷⁸⁹¹⁰。

每位急診醫師的帳面負擔，這三年下降了 7%。六個分區，沒有一個例外。

如果你是主管機關，看到這張表，你會得出什麼結論？急診人力正在改善。人次微降、醫師增加、每人負擔連續下降，甚至可以寫成一份初具成效的報告。

可是我站的那個班，人多了一個，大家卻更累。

錯覺沒有，這張表也沒算錯。問題出在這個公式本身量不到真正的負荷。它的分子是「一年來了幾個人」，可是壓垮急診的不是這個。它量不到的東西至少有三樣：

• 病人是誰。 65 歲以上的人次五年增加 15.7%，而一個高齡多重共病的病人，以我的經驗，處理時間是年輕健康病人的 3 到 5 倍。同樣記成「一人次」，在公式裡等重，在現場差好幾倍
• 病人走不走得掉。 白班接手的那一刻，手上就有十幾個已經決定住院、卻還沒有床的人。他們在去年的統計裡已經被算過一次了，今年還躺在這裡，但公式不會再算他們一次
• 誰在旁邊幫你。 分母只算急診專科醫師，不含住院醫師。而急診住院醫師的招收率，疫情前年年滿招，2021 年首度招不滿（92%），之後掉到 65%、67%，2024 年才回到 80%¹¹。像我們醫院，住院醫師的容額就這樣擺著，三、四年沒招到人。主治醫師這三、四年只走了一位，人數其實差不多；但少掉的那幾個住院醫師，讓整體醫師人力是淨減的。這個減少，完全不會出現在那張表上

而最讓人不安的是：政府評定急診人力，用的就是這一類公式。 而且是白紙黑字寫在法規裡的。衛福部每年公告的《醫院緊急醫療能力分級評定基準》，重度級醫院要配幾個急診專任醫師，是這樣算的：底線 5 名，前三年年平均急診人次超過 20,000 之後，每多 5,000 人次加 1 名，再加上「每月平均留觀人次除以 600」的那一份；中度級更乾脆，年平均急診人次除以 5,000¹²。

當時的急診醫學會理事長許建清講得很直接：目前緊急醫療人力評定的計算方式，是根據病人量、觀察床床數去估算急診人力，卻沒有考慮急診室時間壓力極大、待床人數很容易超過觀察床床數等特性，「導致人力被嚴重低估」¹¹。

公式裡的兩個變數，一個是「一年來了幾個人」，一個是「留觀床用掉多少人日」，兩個都是流量。一個在急診躺了三天的病人，在人次那一項裡仍然只算一次。留觀那一項倒是抓得到他：健保申報急診觀察床只看「留觀或待床、入住滿六小時」，沒有要求病人躺在登記在案的床位上¹³。

真正被漏掉的是走廊本身。

同一份基準也規定了急診護理人力怎麼算，而且是兩項相加。第一項算流量：每天平均每 12 個急診人次要有 1 名護理人員。第二項算存量：「設有急診觀察床者，每床應增加 1 名」¹²。新來的病人和躺著走不掉的病人，帳面上各有各的一份人力。

這個「1 名」，指的是全日三班加起來的員額，不代表每張床旁邊隨時站著一個護理師。同樣寫法的係數，《醫療機構設置標準》裡有一整套：加護病房每床 1.5 人，急性一般病床每三到四床 1 人，急診觀察室每床 1 人¹⁴。所以一張觀察床就是一個員額。而員額要分攤到白班、小夜、大夜三班，同一時間在班的只有三分之一，換算下來，帳面上一位護理師顧三張床。

拿我們急診的規模算一次：每天平均一百六十人次上下，二十四張登記在案的觀察床¹⁵。流量那一項是 160 除以 12，大約 13 個人；存量那一項是 24 張床乘以 1，24 個人。兩項相加，37 個。

這 37 個講的是編制，也就是這個急診在人事名冊上應該有的護理師總數。它不是一天要用掉的人數，也不是一個班要站的人數。分到三班，帳面上每班 12 個。

問題出在那個「床」怎麼認定。基準寫得很死：以每月一日向衛生局登記的床數為準¹²。

我們醫院真正登記的留觀床位，是 A 區、B 區、診間、急救室。這幾個地方加起來，就是每個月報到衛生局的那個數字，也是唯一會被算進公式裡的床。

但真正的急診不是這樣運作的。人塞不下的時候，我們會自己長出一批位置來，而且每一個都有名字：

一診前、一診後，二診前、二診後，三診前、三診後，五診前、五診後，走道前，大姐電腦前，轉診電腦前，119 走道，檢傷旁一、檢傷旁二、檢傷旁三。

我把它們一個一個唸出來，是因為這串名字本身就說明了一切。這些位置沒有一個是規劃出來的，它們的共同邏輯只有一條：那裡剛好有空間，就讓病人躺那裡。躺在檢傷旁邊的那個人，一樣要抽血、打針、盯生命徵象，一樣會在半夜按鈴；但他躺的地方不在登記表上，所以在那條算人力的公式裡，他佔的床是零。

這種床我們自己有個說法：幽靈床。它就在那裡，上面躺著人，但翻遍任何一張表格都找不到它。

多出來的病人是真的，多出來的床不算數。

而且顧他們的，就是同一批人。那 12 個人當班的時候，手上不會只有 24 張登記的床，還有那一整排幽靈床，再加上那一班新走進來的五十幾個病人。走廊上躺的人沒有替誰生出半個人力，卻全在同一班護理師的責任範圍裡。帳面上一個人顧三張床，實際顧幾個，得看那天走廊上躺了幾個。

而且那個登記數字非常黏。急診觀察床在《醫療機構設置標準》裡屬於「特殊病床」，要開幾床得向衛生局登記，想增床就走變更登記，還得同時把護理人力補上¹⁴。所以它幾乎不會動。我去翻了衛福部的醫院病床統計，宜蘭市登記的急診觀察床，2021 年到 2025 年連續五年都是 24 床，一床沒改¹⁵。同一段時間，全國留置急診超過 24 小時的比率，從疫情前的 2.32%–2.75% 升到 3.75%⁵。

床沒有變多，走廊上的人變多了。中間那個差額，就是上面那一串名字。

那這件事多常發生？有一個數字可以回答。

急救責任醫院依法要每三十分鐘上傳四項急診即時資訊，第一項就是「向一一九通報滿床」¹⁶。這是公開的，健保署放在「重度級急救責任醫院急診即時訊息」上，任何人都查得到。

先講清楚一件事，免得誤會：通報滿床不等於關門。自己走進來的病人照收，救護車該送的還是會送過來。它是一個給勤務中心的訊號，讓下一台救護車在還有選擇的時候，優先考慮別家。門沒有關，只是裡面已經沒有位置了。我從 2026 年 6 月中開始，逐時把我們醫院的通報狀態記下來，到 9 月初累積了 1,659 筆紀錄¹⁷。

6 月下半是 38.7%，7 月 45.4%，8 月 55.9%，9 月的前五天 77.1%。8 月三十一天裡，有二十五天出現過滿床；8 月 23 日上午十點到 27 日早上七點，這九十三個小時裡，我抓到的每一筆紀錄都是滿床。

而「滿床」在現場是什麼意思？

它的意思是那二十四張登記的床已經全部躺滿。而床一旦躺滿，後面進來的人，就只能往那些沒登記的位置去。所以「通報滿床」這四個字，等於同時告訴你：一診前、五診後、119 走道那些幽靈床，一定已經開出來了。在我們醫院，通報滿床的意思很直接：登記的那些床，已經全滿了；滿床之後還有需要躺的病人進來，就只能往幽靈床去。沒滿床的時候，那些位置不一定會動到。

這才是滿床真正的意義。急診人次是固定的，登記的留觀床是固定的，法規算出來的那一個班十二個護理人員，也是固定的。真正在變動的只有一件事：這十二個人今天要照顧幾張床。沒滿床的時候是二十四張以內，還在法規設想的範圍裡；滿床的時候是二十四張再加上走廊，而那些不存在於任何表格上的床位，分掉的是同一批人。

沒有人被裁掉，也沒有人離職，但那幾個小時裡，每一個病人能分到的護理人力確實變少了。道理很簡單：分母變大了。同樣十二個人，原本顧二十四張床，現在要顧二十四張，再加上那一整排幽靈床。而正因為那些床在帳面上不存在，被稀釋掉的這一份，也就不會出現在任何一份報表上。

所以滿床率可以當一個代理指標，量的是這件事：一個月裡面，有多少時間我們手上的人力其實不夠。8 月的答案是超過一半，9 月到目前為止是四分之三。

把那九十三個小時攤開來看，會更清楚一點。下面這張圖的每一個點，都來自健保署那個公開查詢系統：不需要登入，不需要任何院內權限，你現在打開也查得到。

那五天的一百二十筆紀錄裡，有六十四筆的等住院人數超過二十四。超過的那些人沒有消失，他們就躺在一診前、五診後、走道邊。最高的一次是 8 月 24 日早上八點，三十九個人等著上樓，而登記在案的觀察床是二十四張。

基準自己知道會這樣。它在同一條的下一點寫著：「急診留觀病人數超過登記之急診觀察床數時，應有全院醫護人力調度支援機制」¹²。法規承認這件事會發生，然後把它交給醫院自己想辦法。

還有一層。算護理人力的那一點，在基準裡標了一個「試」字，意思是試評項目，評量結果不納入評定成績計算；而下一點那個「你要有調度機制」，是正式計分的¹²。應該配多少人不算分，怎麼自己撐過去才算分。

所以會出現這樣的畫面：一邊，帳面上每人負擔下降 7%、輕症佔率下降，寫成報告就是初具成效；另一邊，白班多排一個人還是累、走廊上躺著等三天的病人、一個容額三年招不到人。

兩邊講的都是真的。差別只在於，官方那一套指標量的是流量，而急診真正的痛苦來自存量。

回到我一開始問自己的那個問題：急診室是壞掉了，還是只是太忙？

太忙，是流量的問題，撐過去就好。壞掉，是結構的問題：進來的火愈燒愈旺（人口老化），出口被堵住（病房開不出來），而顧爐子的人正在一個一個離開，新的人不來。這三件事任何一件單獨發生，急診都撐得住。疊在一起，才是現在這個樣子。

這條放大鏈，才是急診壅塞真正的運作方式。需求端其實只動了一點點：老年急診人次五年增加 15.7%，聽起來完全在可承受範圍內。但這些人比以前更需要住院，而病房因為護理人力不足開不出來，於是他們卡在急診。卡住的人愈積愈多，停留逾 24 小時的比率惡化三成六到六成；等到反映在單一急診室的走廊上，就變成了翻倍。

一個增加 15.7% 的輸入，經過一個出口被堵住的系統，最後在現場變成翻倍的負荷。 這就是為什麼從主管機關的位置看，數字都還好；但站在急診裡的人會說，這幾年完全不一樣了。兩邊都沒有說謊，只是站在這條放大鏈的不同端點。

那為什麼是這一年半才開始加薪？

這是我原本最想不通的地方。失血是 2024 年就翻倍的，加薪潮卻是 2025 年下半才變得明顯。中間差了快一年。

答案其實很現實：錢是 2025 年 5 月才到位的¹¹。要先講清楚的是，這裡講的是進到健保、進到醫院的錢；它有多少真的變成第一線急診醫護的薪水，沒有人統計過，我也講不出來。

醫院一直到 2025 年，才同時具備「不得不加薪」跟「有錢可以加薪」這兩個條件。在那之前，院方就算知道人在流失，帳上也擠不出錢來留。

所以這一年半的加薪潮，本質上是遲來的反應撞上新錢進場。加薪不代表情況變好了，只代表情況已經壞到有預算願意進來。

政府自己重設了行情

這一點很少被討論，但我認為它對薪資的影響最直接。

2025 年 11 月上路的 UCC，開給基層醫師的價碼是：一班 8 小時，白班一萬五、夜班兩萬²¹¹⁹。換算下來時薪是 1,875 元和 2,500 元。

對照一下醫院的專任急診醫師。根據醫師職業工會的說法，台北市的行情是一班 12 小時、2 萬 2 到 2 萬 5，時薪大約 1,833 到 2,083 元²²。

政府開的價，時薪跟醫院正職相當，上限還高出兩成，工作內容卻更輕鬆。UCC 只收檢傷四、五級。

講白一點，這是政府自己下場喊價。醫院要留人，帳面上就必須往這個價追。當時工會就直接示警過，這會變相鼓勵急診醫師往基層流動，砸多少錢在 UCC，就該拿同樣的資源去改善既有的急重症環境²³。

一場沒有新供給的競價

把前面的東西合起來，就能解釋你我都感覺到的那個現象：為什麼「每一家」都在加薪，「每一家」都還在找人。

因為全國在急診執業的人數，一年只淨增 47 個。上集算過這筆帳：登記在急診醫學科執業的人從 1,693 變成 1,740，中間是新科急專進來 102 個、轉出去 70 個、從別科轉進來 13 個⁹。

在總量幾乎不動的情況下，A 醫院加薪挖到一個人，就等於 B 醫院少一個人。加薪不會生出新的急診醫師，它只是重新分配同一批 1,740 個人。而只要有一家開始加價，其他家就非跟不可，否則就是輸家。

這是一場競價，不是市場擴張。錢一直往上疊，人始終是那些人。

醫院端的實際動作也印證了這件事。這三個例子都出自《今周刊》記者馬揚異 2025 年 11 月的採訪報導²²。台中的長安醫院原本 8 個專任急診醫師，走了 1 個之後，其餘的人每個月要多排 2 到 3 班、工時多 20 到 30 小時；院方的解法是去把剛退役的老戰友找回來兼職。奇美有 3 位特約急診醫師，每人每月支援 2 到 4 班。台大醫院院長余忠仁也坦言，正在規劃聘用「回流醫師」，利用他們沒看診的時間回來排班。

亞東的做法最能說明問題的性質。院長邱冠明講得很白：「我們花了一點時間，開幾次會議，改變急診的薪資結構，弱化年資，讓工作環境更友善」²⁴。所謂弱化年資，就是把「年資」在薪水裡的權重調低，讓實際站班的人拿得比較多。這是很明確的訊號：薪資開始向「肯上班的人」傾斜，而不是向「資深的人」傾斜。因為現在真正稀缺的，是願意站上班表的那個人。

為什麼加薪止不住血

我的判斷是，這一輪加薪能減緩流失，但擋不住趨勢。三個理由：

第一，瓶頸不在急診醫師身上。 急診醫師加薪不會生出病床。只要護理人力還在掉、病房還在關床，病人就會繼續塞在急診，工作條件就不會改善。2026 年 8 月台大爆出的急診候床 12 天病逝、傳出有人等床 35 天，就是這條鏈的終端表現²⁵。 病床開不開得出來，決定權從來不在急診；但開不出來的後果，全部由急診承受。

第二，加薪是在跟一個獲利模式完全不同的對手競爭。 醫院靠健保，診所靠自費。亞東紀念醫院急診醫學部主任蔡光超在《報導者》講得很直白：「一家醫院只靠健保收入一定是虧本，但怎麼會有一個保險制度，讓醫院經營不下去？」²⁶ 只要這個價差還在，加薪只能縮小差距，沒辦法反轉方向。何況診所給的不只是錢。不用值夜班、週末能陪小孩，這些東西加薪買不回來。

第三，錢進了醫院，不一定會變成薪水。 這一點常被跳過。健保是把整包費用給醫院，怎麼分配是醫院決定的。2025 年 5 月給付調高之後，台北市醫師職業工會在端午連假後就發聲明示警：截至六月初，醫護人力流失、關病房、急診壅塞這串惡性循環並沒有好轉，「也未聽聞哪間醫院因此提升工作人員待遇」¹¹。 錢從健保撥出來，到第一線的薪水袋之間，還隔著醫院自己的一整套分配決定，而那一段沒有任何規定管得到。

也因為這樣，2025 年底出現的一個政策方向值得盯著：衛福部擬修改健保特約管理辦法，規定新進醫護的起薪不能只有最低工資，而要是最低工資的倍數²⁷。

這件事的份量，要放回健保怎麼付錢才看得懂。健保給的是「一整包」：調高急診診察費、調高觀察床護理費、加護病房給付提高，錢撥給醫院，至於這包錢裡面有多少變成醫師的薪水、多少變成護理師的薪水、多少拿去補別科的虧損、多少就留在帳上，全部是醫院自己決定的。所以才會出現 2025 年 5 月給付調高、六月工會卻說「沒聽聞哪間醫院因此提升待遇」這種事：錢確實給了，只是沒有任何一條規定它得走到誰身上。

起薪入法動的是另一個地方。它沒有多給一筆錢，而是在醫院拿健保錢的資格條件裡，直接寫上「你付給新人的薪水不能低於某個數」，做不到就影響特約。從「錢給醫院、醫院自己分」變成「規定醫院怎麼分」，差別就在這裡：前者只能期待醫院願意分下去，後者是把分配結果本身變成拿錢的門檻。那才是真正動到結構的一刀。

最後

回到最開始那個問題：人真的太少嗎？離開的真的太多嗎？還是留下的太少？

資料給出的答案是第三個。

人沒有變少，在急診執業的專科醫師還在緩慢增加。離開的絕對人數也不算誇張，一年 70 個。但這 70 個人，抵銷掉了當年新血的七成；而在職的 2,240 個有急專資格的醫師裡，有三分之一已經 50 歲以上，能扛高強度輪班的那個中間世代正在變薄⁹。

而需求那一邊不會等人。急診的總人次其實沒有變多，2025 年甚至比 2019 年還少一點；但 65 歲以上的急診人次五年增加了 15.7%，佔比從 29% 爬到 33%¹。拆開來算，這 15.7% 完全是人口結構推上去的（人口 +24.8%），老人看急診的比例和次數其實都在降。同時，輕症（檢傷四、五級）的佔率也在降，醫學中心的急診部分負擔漲了 300 元、件數卻不減反增。能從民眾行為那一側擠出來的空間，其實已經擠得差不多了，剩下的壓力來自人口結構本身，而它不會回頭。

於是留下來的人，每個月的班數只能往上加。林口長庚急診醫學科主任羅祥雲受訪時說，該院急診醫師原本一個月排 15 到 18 班，2024 年 8 月新主治到任之前，每個人基本上要 20 班起跳，年輕的最高排到 23 班，一個月有 23 天要進急診室²⁶。

這個數字要有感，得換算成日子。現在急診的基本盤大概是一個月 15 班、180 小時，一班 12 小時。20 班起跳，等於每個月要多站五到八個 12 小時班；23 班，就是一個月有 23 天你人在急診室裡。我自己上過那種班表。住院醫師那幾年，一個月排 23、24 班，每班 12 小時。那段日子我沒有留下什麼記憶點，只記得下班回到家倒頭就想睡，什麼事都不想做。當年撐得下來，是因為知道那是訓練，會結束。要一個主治醫師每個月都這樣過，而且看不到盡頭，我想我會炸掉。

加薪處理的是「要不要留下來」，但沒有處理「留下來要過什麼日子」。當一個人一個月上 23 班，加多少錢都只是把他撐到更晚才走。

我不覺得這一輪加薪是壞事，錢總算願意進來了。但如果接下來一年，資源還是全部押在價格上，而不是押在把病床打開、把急診護理人力納入保障、把留觀的病人送上樓，那我們大概會在明年這個時候，看到一模一樣的新聞，只是數字更難看一點。

寫這篇的時候，如果有人問我：有沒有哪一次，讓你覺得急診醫療崩潰了？是哪一次？

我想了一下，我可能答不出來。

不是因為沒有。是因為太多次了，多到我沒辦法從裡面挑出特定的哪一天。

後來我才意識到，這句話其實就是這篇文章的答案。

SARS 我記得。COVID 那幾波我也記得，記得是哪一年、哪個月、哪一天病人開始湧進來、什麼時候鬆掉。那些是事件。事件有開始也有結束，所以會被記住，也所以撐得過去。

但現在這個，我想不起來是哪一次。因為它不是事件，它是背景。它不再是某一個特別慘的班，它是每一個班。

太忙會留下記憶點。壞掉不會。壞掉的東西，會慢慢變成你習慣的樣子。

所以回到最前面那個問題：急診室是壞掉了，還是只是太忙？

我的答案是前者。而我認為最危險的地方在於，當一件事壞到連當事人都指不出是從哪一天開始的，通常代表它已經壞了很久了。

參考資料